肤浅的痛苦

人一生就在为自己做一个硕大无比的蛋糕,先做不懂事却被人原谅的部分,再做虚荣的部分,再做自以为是的部分,再做困惑的部分,再做反省的部分,再做学习的部分,再做寂廖的部分,再做假装玩世不恭的部分,再做仍然不懂事却不被人原谅的部分……成长真是一个令人遗憾的过程,它总是悄悄的偷换主题,你的心向往飞的时候,身体却禁锢在四方教室里听枯燥的说教;你需要知识来补充能量的时候,又必须为五斗米折腰,为能睡到自然醒而雀跃;你要达到成熟,要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它的高度并不陡峭但没有止境,每一次回头看过去,你只看到时间公平擦过你的额头,改变你的容颜,却不一定能看它留给你公平的沉淀,增加你的智慧。

  网络像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市,你很难不爱上它,它却永远不会爱上你。你在它的怀抱里,却犯上了单相思。我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你不能在网络里任性妄为?用偏激的词汇来表达你的不屑?因为你受了一种教育,它在你心里淤积发酵,你的每个细胞都被灌输了一套准则,这个准则会跳出来警告你,管住自己的嘴巴;为什么你不能想说什么就写什么,要用花里胡哨的形容词让自己码的东东穿上皇帝的新衣?因为你的思维被定了格,长久形成的认知会告诉你什么才叫讨人喜欢的文字,才可以示人,你的手与心在键盘上敲打时就注定了分离。什么东西都经不起认真推敲,这样看来,我在这座城里游荡的时候多数是虚伪可笑的。而论坛上曾有写手说写作“不但让自己的性情得到陶冶,得到提高,而且每当看到自己的帖子被朋友阅读有所启发时,心情也异常开心。启发自己、启发别人本是我之所想。”这样高贵的理由因为流于形式就显得更加虚伪与可笑。

  上网写贴的过程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段乖巧的心理调节。如果说一开始还有试探,期翼,感动的话,现在更多时候我仅是写给自己看的,它像一本信手涂鸦的日记,记载、渲泻或者游戏,全是我跟自己娱乐的小把戏,唯一不同的,我不介意它供众人翻阅,而且逗人一笑。

  我刚刚从赣中山区回来。地里的蔬菜都是没有农药经过的,走地鸡炖出的汤果然鲜甜,一垛垛打扎整齐的稻草堆见证着不久前丰收的喜悦。即便是苍凉的冬天,也有满山遍野的翠绿来洗涤你的眼睛。更有十里连绵的竹林,沿着小溪弯延丛生,远看氤氲成雾,如国画泼碧墨,近观枝叶舒展,凭添文雅之气。自然环境的优越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生活也该如此郁郁葱葱才对。

  但是,不是的。

  这里没有通自来水,电费贵得惊人,还常常中断,青砖瓦房居多,到最近的镇也要绕过几道山,只能看到的一个电视频道里移动与联通反复强调的沟通却没有惠泽到这里,吃饭时狗在旁边嗷嗷试探,颜色可疑的皮毛跟你的裤子反复亲密接触,鸡则大大方方的在你脚下穿梭,所有人都习惯将骨头菜渣爪皮纸屑随手往地方扔,取暖用最原始的烤火方式,木炭一会儿就把脸熏黑了,简陋的冲凉房,厕所隔壁就是猪圈,没有化粪池没有下水道,垃圾与家禽的排泄物随处可见。

  我回到广州后与几个朋友谈起这样,他们笑我大惊小怪,在中国很多很多处农村,甚至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生活水平,他们说,起码有井水可喝吧,起码有条像样的路通往村外吧,还能看到电视,啧啧啧。而我一辈子在城市生活的母亲却在我爬到山顶后给她的电话里,忧心忡忡的问我:“会不会惹上虱子呀?”,我另一个娇气的亲戚则听到我绘声绘色的形容后,要我闭嘴,因为太恶心了。

  我想说什么?我说不出来。我觉得心里有许多想法,它们是一串串火苗,借了一些感伤风,舔及之处,让我疼痛。但是,我抓不到头绪,它们此起彼伏,像精灵的眼睛。在网上,我从来没有严格要求过自己,一篇贴子而已,始终是不能创造价值的东西,即使思想模糊,言语无味也不会有任何人会苛求我,我可以嬉笑怒骂,把握着尺度,娱已的同时娱人。现在,我要承认这种力不从心,文化底蕴的缺乏与生活阅历的局限,让我只能茫然的在此停笔:我在农村仅仅呆了一个星期,看到了农闲时期一群快活的放鞭炮打扑克牌过大年的人们,用新鲜的蔬菜和家禽来招待我们,看到他们先于实际年龄出来的皱纹,看到他们朴实得有些笨拙的笑容,看到他们听到形容中的外面世界而渴望向住的眼睛,仅仅而已,我不可能再挖掘出更深的感悟。

  我为有村民为进城打工要向邻居借一百块的路费而吃惊,一张陈旧的借条,上面记载着一个辛劳的家庭却连一百圆的存款都没有的事实;我为无意中与一位村妇手与手接触时被她粗糙的皮肤刺激到我的手而吃惊;我为那里的孩子会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食顺手放进嘴里而吃惊;同时,我仍然向往家里的热水器与抽水马桶,我归心似箭。

  是一种有分寸的矫情,是一种肤浅的痛苦,在我落成这篇贴子的时候,心里仍然有排挤不了的优越感,即使我可以用文字成功的将它掩饰。

  村里最好的建筑是一所贴着磁砖的两层小楼。它是包括临近几村一起唯一的小学。学生们都放假了,墙壁上刷写着“知识改变命运”几个大字,不知为何,在风中看起来总是有些萧瑟。

  知识并不能改变命运,但是知识可以告诉你,你可以通过什么来改变命运。